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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丁雲周年那天,令光才取下圍在腰上的粗布麻繩,備了點薄酒澆奠。令光想蕭衍就算再細心也不可能記得她祖父是哪天死的。更何況從今年開春就不怎麽太平。蕭寶卷實在太過能殺,導致朝中大臣人人自危,裴叔業寫信給蕭衍問問他能不能反,在蕭衍的回信到達壽陽前,他就反了。
令光是看着蕭叔達給裴叔業寫回信的。他的字太好看,一字不落都被令光看在眼裏。她去洗了澡,強迫自己不要多想,現在朝中有誰可用?崔慧景?蕭懿?又或是蕭衍?令光覺得建康朝廷遠得像另一個世界,跟蕭府擺滿了紙筆和書的書房迥然不同。從蕭衍和張真簡以及一些上門的記室參軍的零碎談話裏,令光勉強拼湊出了北魏和南齊。她看了看自己,覺得一陣惡心。
令光紮了一個墜馬髻,端了點心和一壺酒,蕭衍最近在書房裏呆到二更三更,她說是給蕭衍拿夜宵,晚上自己還能墊一墊。滿室的燈火,比自己的屋子亮了不知道多少倍。蕭衍坐在案前,見令光進來便道:“我新作的詩,你來瞧瞧。”
“東飛伯勞西飛燕,黃姑織女時相見,誰家女兒對門居,開顏發豔照裏闾。南窗北牖挂明光,羅帷绮箔脂粉香。女兒年幾十五六,窈窕無雙顏如玉。三春已暮花從風,空留可憐與誰同?”令光讀着,嘴角不自覺彎了:“府君新作,詞藻甚美。”
蕭衍道:“你喜歡嗎?”令光看出了他話裏的試探和窘迫,只好點點頭:“我替府君收起來。”說着令光便去拿案上的紙,蕭衍抓住了她的手。令光的手骨節分明,他甚至還能摸到指頭肚的老繭。
令光亦将蕭衍看的分明,他的額頭寬寬的,長着一雙丹鳳眼,鼻子很高......蕭衍放開手:“再過幾天,我設宴娶你。”
反正都是妾,設宴不設宴也無所謂,還要大張旗鼓地惹得蕭玉姚不快。令光權衡一番道:“我不要。”蕭衍卻惱了:“你想當個沒名分的丫頭?”
令光竟然點點頭:“我不想進後院,我要在府君身邊。”後院裏可沒公文和這麽多書,更何況在深閨裏讀書只是無聊時候的消遣,蕭玉姚和蕭玉嬛十天半個月也不跟蕭衍照面。
蕭衍以為令光是耍小脾氣,非要時時刻刻見到自己,伸手把令光摟在懷裏:“好,我會叫府兵和奴婢們都聽你的話。”他聞到令光脖頸間的香氣,不禁心神一動。書房單連着一間碧紗櫥,是他不去後院時候的起居處。蕭衍一下子把令光橫抱起來,把她放到碧紗櫥中的卧榻上。令光現在反而不害怕了,方才碰到蕭衍的胸膛,跟火燒一樣,自己伸手去解蕭衍的腰帶。
郗徽病重到現在,蕭衍當了差不多快兩年的和尚。他摸摸令光的臉,只覺得她朱唇貝齒,溫柔秀麗如一顆珍珠,在懷裏怎麽看也看不夠。令光覺得渾身都軟軟的,等到一股血流下來,在腿上蜿蜒成一條小蛇,也懶得去擦。
“與君為新婚,兔絲附女蘿。妾原本是孤竹,得嫁府君,三生有幸。”令光到底有幾分歡暢,不知道怎麽就想起來這首詩,随口在蕭衍的耳邊說了出來。
蕭衍心裏一暖,便道:“令光,你天資很高。你肯嫁給我,我也高興。”
令光見蕭衍不誇她容色,而誇她天資聰穎,流下兩串眼淚:“府君,您是我見過最有學問的人,我以後還想跟着您讀書。”
蕭衍樂了:“傻丫頭,我不算有學問,将來我帶你見見我那些老朋友!”
令光聽說自己能見到沈約範雲,便忍不住露出了小女兒家的本性,眼睛一亮:“真的嗎?”蕭衍見她粲然一笑如明珠生光,頓覺年輕了十歲,忍不住在她臉上親了兩下,他的胡子紮得令光很癢。
蕭寶卷派了蕭懿和崔慧景同時去鎮壓裴叔業叛亂。蕭衍倒也不急,平日裏兩個弟弟、張真簡和令光論詩下棋,一副坐山觀虎鬥的模樣。府裏上下都喚令光為“夫人”,連側字也隐去了,蕭偉和蕭憺都是也管令光叫嫂嫂。張真簡知道事成,反倒對令光客氣起來,也不肯拿令光和蕭衍兩個揶揄,說什麽蕭衍壓海棠之類的混話,着實叫令光心裏五味雜陳。
蕭衍最近不忙也不閑,忙着聯絡當地的地頭蛇,一個是雍州中正柳世隆,一個愛打太極和稀泥的老頭,喜歡彈琴,他侄兒叫柳慶遠,時任襄陽縣令,蕭衍上書調了他當雍州別駕。另一個雍州別駕是武将韋睿。
還有一個經常來蕭府拜訪的人,叫曹景宗。
現在令光連奉茶都不用乾,她便想把小翠和三娘從廚房裏撈出來,小翠和三娘都不怎麽願意:“還是廚房裏油水多,家裏人等着一口剩飯呢”,令光便給她們和狗兒一些錢,權做答謝。小翠悄悄拉了令光的手,問:“你過得好不好?”
令光一時也不怎麽回答,便說:“我也不曉得,反正是之前沒過過的日子。”
三娘也問:“府君待你好嗎?”令光便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三娘急了:“這是怎麽個意思?”
狗兒把一捆柴火扔到火裏:“令光,趕明兒你生個兒子,正室夫人都當得!你得給我們這些奴婢們争口氣。我們就痛快了。”
蕭衍見令光練字走神兒,便抽了她手裏的筆:“不專心。”
令光不發呆了,望着蕭衍只是笑。蕭衍見令光的行楷已經寫得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,道:“寫得好,學得快,怪不得不專心。”
蕭衍從後背抱住令光,令光的後背光滑的像一張錦緞,蕭衍每回把手放在令光的肚子上,她的心總要砰砰跳。
崔慧景和蕭懿原來是為了鎮壓叛變的裴叔業才出兵,結果半路崔慧景先反,蕭懿又改去攻打崔慧景,崔家族裏內鬥,崔恭祖又倒頭蕭懿。結果就是,崔慧景被殺,蕭懿一回建康,十月又被派他出兵的皇帝蕭寶卷賜死。
令光在屏風後頭,根據蕭衍和賓客們的談話勉強梳理出了各路案件始末,比舂米還累人。總之就是各種反水,各種亂殺。
親哥死了,蕭衍不見得有多難過,令光躲災屏風背後看熱鬧,見今天席上陣容不凡,便知道蕭衍搞事情。張宏策、柳慶遠、呂僧珍、王茂都是有頭有臉的人。令光聽他們談話簡直要聽入迷了。她在等蕭衍說出承諾:“卿等同心疾惡,共興義舉,功侯将相,良在玆日,各盡勳效,我不食言!”
蕭衍在雍州呆了快兩年,厲兵秣馬,也是時候出動了。
蕭衍逗令光道:“要是兵敗了,你怕不怕?”
令光知道蕭衍不打無準備之仗,更何況他師出有名,占盡天時地利人和,便有意哄他:“府君将來萬一做了霸王,我便做虞姬。”
蕭衍摸摸令光的臉,野心盡露無疑:“令光,你要是生個兒子,我叫他當太子。”
蕭衍的對手可不止當今陛下蕭寶卷,還有荊州的宗室蕭穎胄,荊州離雍州很近,蕭衍現今舉事,頭一個對手就是他。令光未知前程如何,只好點點頭,嘆道:“不知道令光有沒有那個福氣。”蕭衍倒是自信:“怎麽沒有?我說你有,你就有。”反正蕭衍身邊現在就她一個,蕭衍不拘束她,玉姚也不來找事,令光覺得萬事大吉,每日只是苦學。
蕭衍的十一弟蕭憺剛剛弱冠,性子很活潑,八弟蕭偉更是清警好學。令光住在前院,跟蕭偉蕭憺打過幾次照面,蕭偉倒是謹守禮節,只叫聲“嫂嫂好”便緘口不言。倒是蕭憺主動找令光搭話。
“嫂嫂家裏可有什麽人?”
令光記得蕭衍跟自己說過,蕭憺是庶出,九歲亡母,便說:“我三歲喪母,父親另娶,如今還不知音信。我是我祖父養大的。”
蕭憺聞言,面色一變,嘆道:“那我和嫂嫂同病相憐了!不過我有一個同胞哥哥,排行老七,原來在建康擔任中書舍人。大哥被賜死了,七哥現在生死未蔔,真叫人難受。”
令光知道他說的是蕭秀,安慰道:“彥達兄福大命大,一定吉人自有天相。”“嫂嫂,以後叫我僧達吧。三哥是博學之人,嫂嫂能獨得三哥青眼,除了品貌,一定還有其他過人之處。不知可曾讀過什麽書?”
令光聽出蕭憺話裏話外的好奇,溫言道:“我年少寒微,不曾有機會讀書。後來随侍府君,才識得幾個字。”兩人打了兩天太極,才漸漸熟稔。令光覺得真是好樹長不出爛果子,蕭家雖是二等士族,但是子弟已經聰明俊秀如此,那王謝二家豈不是更了不得了嗎?令光把這番恭維同僧達一說,僧達反而笑道:“王謝可沒什麽了不起。現在不是王與司馬共天下的時候了,他們這些頭號的世家大族,将來少不得對咱們另眼相看。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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